|
|
90年代后期体闲娱乐场所的大量涌现成了上海都市生活中一件值得铭记的大事,而酒吧成了其中当仁不让的佼佼者,它给上海这座素有“东方巴黎”美称的城市镀上了亮丽的光环。本文中所论及的酒吧,用我的朋友包亚明的话来说:“这些消费场所往往融酒吧、咖啡厅、餐厅于一体,因此‘酒吧’或‘上海酒吧’只是对此类消费空间的一种概括性的指称”,1它不单纯是具体实在的地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是混合了人们的想象、期盼、错觉的综合体。而本文将以当今一些新生代作家的作品为资料,分析酒吧作为欲望迷宫的文化意义和功能。 酒吧:敞开的欲望舞台 酒吧,不仅仅是人们单独或三五成群痛饮啤酒、葡萄酒、咖啡乃至各式时新软饮料的场所,对置身其间的许多人来说,它更象是一个敞开的舞台,他们在屋外在大街上被压制、囚禁的紧张度极高的欲望在此得以一展英姿。 酒吧,尽管它所用的材料与日常的现实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它为那些红男绿女或旷男怨女营造了一个有别于日常世界的空间:这儿的座椅、台布似乎都不同寻常,酒、咖啡等饲料到了这里似乎也带上了一种奇特的气味,加上四周别具一格的布置所烘托出来的那种氛围与氤氲,加上有时遇上的狂放不羁的歌舞表演,将人引入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准虚拟空间。的确,这里遵循的是另类的规则,是与日常世界截然相反的法则:尽管还未达到狂欢节那种将森严的等级秩序彻底颠覆的地步,但它对日常生活的秩序构成了一种切切实实的挑战。在都市文化评论家王唯铭的眼里,麇集在咖啡馆这类场所的男女,“他们决不是为了自己骄傲的口感而来,他们心不在焉地喝着咖啡的同时,那全部的精神都集中于所捕猎、所发泄的对象上,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越轨者情感”。2就这样,酒吧成了一个人们随时可以参予其间的空间,尽管你可以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小块蒙着面纱的隐秘之地。 卫慧的《蝴蝶的尖叫》对此有极为精彩的描绘。BLUES酒吧在情节的演进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所有的酒吧都能在城市最阴暗的一隅,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的肥皂剧气氛。BLUES那著名的蓝色霓红灯远远望去就像一个甜蜜的杨梅大疮。”3 就是在这个五光十色的摩登舞台上,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经过现代精致的包装展现在人们眼前:女主人公朱迪,一个出自破碎家庭、朋克味十足的女孩,在都市中象一只美丽的蝴蝶飘游着,居无定所,也无固定职业。在BLUES酒吧中,她突如其来地迷上了一个蓄着列侬式长发的英俊男孩小鱼,这一场“温柔的雪崩”改变了她日后的生活。她义无反顾地坠入了爱河,最后两人关系破裂,朱迪的精神遭到了致命的一击,她从此开始了一系列自毁性的举动,酗酒,企图自杀未遂,最后在仇恨的驱使下刺伤了负心的情人小鱼。 BLUES吧成了当代都市人,尤其是有着前卫倾向的“新人类”或“新新人类”的憩身之所和聚集地,其间发生了众多情感的纠缠与碰撞。自然,在上海滩势利虚荣而又循规蹈距的小市民公众的眼里,他们是一群面目可疑乃至可憎的对象,是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另类,是难以接近、难以理解的怪人和疯子。确实,他们是一批有着波希米亚人/ 游手好闲者双重身份的人。波希米亚人(Bohemian)在欧洲语言中大多用来标指放荡不羁,反俗世陈规的生活方式的人,尢其是艺术家;游手好闲者(Flaneur)在法语中的原义是指无所事事的闲荡者。将这两者结合起来,就可以勾勒出这批人物的基本特征。一方面,他们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地生活着,听从着身体内部刹时间涌起的感性冲动的召唤,不时陷入非理性的欲望的漩涡中,蔑视常人奉为圭臬的伦理准则(尤其是在性爱领域);另一方面,他们大多贫穷,不时陷入潦倒落魄的境地,但他们并不遵循克勤克俭的古训,并不情愿寻找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正当职业,孜孜不倦地追求所谓成功,而象出身富家的游手好闲者那样,将大量的时间消耗在无所事事的期盼与等待中,手头一有钱便挥金如土,丝毫不为所谓的将来筹划。他们的人生哲学在卫慧作品中的另一段话中得到了概括性的表述:“简简单单的物质消费,无拘无束的精神游戏,任何时候都相信内心冲动,服从灵魂深处的燃烧,对即兴的疯狂不作抵抗,对各种欲望顶礼膜拜,尽情地交流各种生命狂喜包括性高潮的奥秘,同时对媚俗肤浅、小市民、地痞作风敬而远之”(《像卫慧那样疯狂》)。 4 酒吧:镜像的迷宫 作为一种社会性的存在,人们永远离不开他人的目光。在很大程度上,人的意义和所谓的价值永远是从他者的眼中折射出来的。正是在这多重繁复的折射中,人获取了有关自身及其周围世界的镜像,以此来确证自身存在的方式和意义。 一旦置身于酒吧这类特殊的空间,人们原有的镜像世界便开始动摇碎裂。先前貌似坚不可摧的铆钉、搭扣一齐哗啦啦地松动滑脱,各式零散的元素在酒吧这类恍惚迷离的氛围里漂浮。随后,在这一特殊的环境的刺激与暗示下,它们纷纷重新组合,耦合成了新型的自我与世界的镜像。无庸置疑,这种镜像只能存在于酒吧这一独特的幽暗空间之中,一旦外界灼热的阳光照射过来,它便会烟消云散。然而,正如俗话所说的当局者迷,深陷于酒吧这一镜像迷宫中的当事者并不明了这一点,他们在其中展开自己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私人戏剧,将相互交叠的镜像误以为真的实在。这样他们会不可避免地冲撞在现实冷酷的墙面上——在这致命的一击中,酒吧赋予他们可人的镜像不复存在。然而,酒吧这一镜像的迷宫对他们来说已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在这一暧昧、幽秘、飘忽不定、诡谲的迷宫中,另一种超越日常生活的存在显出了一线曙色,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曙色,并允诺了天堂的快乐与光明。因而人们象服食毒品那样,不得不周期性地回到酒吧这一迷宫中,让日常生活中循规蹈矩的自我镜像经历一番浪漫的洗礼,藉此获得一个新的自我镜像,尽管事后等待他们的是绵绵不尽的绝望与失落。 上海作家西飏的《青衣花旦》便接触到酒吧作为镜像的迷宫的这一特性。暧昧性笼罩了全篇,它集中体现在青衣花旦两人的舞蹈动作中,这永远“介乎放浪形骸和超凡脱俗之间”——同时这也是这篇小说的总体基调的真切写照。5四个年轻人会面的起因无疑是指向女性躯体的,章苇和花旦的调情粗粗看来似乎具备了嫖客妓女间的一切要素;如果不是那晚上歌舞厅中出现了便衣警察,他们俩之间的肉体结合将不可避免。但作者似乎是故意推延着那一刻的到来,他先是将青衣拉入他们中间,形成了一种奇特、令人啼笑皆非的“三角关系”;随后又使他们从娱乐场所落荒而逃,在小豫家的屋顶上相聚。自然,读者在这一延宕过程中好奇心被充分地刺激起来,一直延续到全篇终结。但令他既扫兴又疑窦丛生的是作为这一场都市邂逅驱动力的肉体的性却一直不出场。他们四个人成了莫逆之交,但却对他们内在的动机却视而不见。作者用一种不透明的温馨的诗意将肉体的性欲严严实实地隐匿遮蔽了起来——也许这是使整篇作品具备温婉优雅含蓄情调的必要条件。这样,它留给人们的总体印象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的怜爱与温情。的确,青衣、花旦、章苇、小豫四个人都是都市人海中沉浮着的孤独者,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有难以排遣的忧愁与苦涩,酒吧舞厅使他们相逢,他们的心灵息息相通,在一种非同寻常、微妙的沟通中互相安慰,同情,怜惜,给对方以温暖。 然而,这种寄居在镜像迷宫之中的温馨的诗意又极度脆弱,经不起推敲。作品里的一切在可见度极高的虚拟性中进行。四个年轻人日常的镜像暂时隐匿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在酒吧舞厅的氛围中催生的新的镜像。尽管巴尔扎克早就声言小说是庄严的谎话,但和规范的现实主义作品相比,《青衣花旦》的虚拟性一目了然。读者不会认为它是对一个真实事件的描述,他需要细细地玩味字里行间的意韵,仿佛它是一个精巧玲珑的工艺品,如果稍一碰触便会碎裂开来,这正象上面提及的作品中弥漫着的那股淡淡的诗意,他们那种似乎超越了性的欲望的手足之情,同胞怜爱之情,稍稍不留意便会被欲望赤裸裸的狂潮所吞噬。 这一温婉伤感的情调同样体现在西飏的另一篇作品《聚散》中。如果说《青衣花旦》中展现的生活场景还带有几分奇特与暧昧的话,那《聚散》则完全由都市里一系列司空见惯的生活片断——酒吧中的朋友聚会连缀而成。这里有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实景,人物活动的地理空间位置诸如衡山路江苏路华山路都有名有实。除了袁绒与未婚夫吴侗的冲突还带有几分戏剧性之外,其余都沉浸在汩汩的日常生活流之中。它围绕几个青年男女间的情感纠葛展开,这儿的情感是充分世俗化的,没有强烈的激情与冲撞,多的是都市人的小心翼翼、犹豫不决。等到时过境迁,人们在酒吧中重新相逢时,先前的情愫更显得模模糊糊,隐约不定。在这片灰蒙蒙的底色之上,叙述者“我”和邱鸿的关系格外引人注目。就在那一个夜晚,在酒吧那种特异氛围的刺激下,“我”与邱鸿将沉重、琐碎的日常生活弃之一边,在诱人的迷宫般的欲望长廊中徜徉,似乎有成为情人的机遇,但它是如此脆弱,稍纵即逝,一件偶然插入的事故便改变了一切。“我”与邱鸿间原先似乎达成的亲密无间在白昼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循规蹈矩。难以想象的是,当时邱鸿与“我”几乎达到了心心相映的境界,但最后竟陷于买红木家具、兑换美金之类的生活琐事之中。无疑,她是走出了镜像的迷宫,回到了日常生活之流中。在此,都市人情感的漂移不定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同时,这种漂移不定在酒吧这一镜像迷宫的背景中得到了最鲜明的揭示。 1 包亚明《衡山路酒吧:空间的生产与文化想象》,未刊稿,曾在2000年6月在上海 举行的首届“上海—香港城市文化比较研讨会”上宣读。 2 参见王唯铭《游戏的城市》,149页,上海文化出版社1999年7月版。 3 卫慧中短篇小说集《蝴蝶的尖叫》,185页,湖南文艺出版社1999年5月版。 4 参见卫慧中短篇小说集《像卫慧那样疯狂》,40页,珠海出版社1999年5月版。 5 西飏小说集《青衣花旦》,2页,中国华侨出版社2000年1月版 转自清华人文日新网 参考阅读: 包亚明:上海酒吧:全球化、消费主义与生活政治 阅读 倪文尖:90年代的上海梦与咖啡馆文化 阅读 王宏图:作为欲望迷宫的酒吧 阅读 张柠:大众文化研究的死胡同 阅读 王宏图:语言的暴力和批评的死胡同--答张柠对《上海酒吧》的批评 阅读 朱生坚:也说文化研究和《上海酒吧》 ——答张柠对《上海酒吧——空间、消费与想象》的批评 阅读 包亚明:文人发"嗲"----朱学勤访谈 阅读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