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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印刷和网络

         

       

        好吧,让我们开始谈论诗……

        可是诗已死。后后世界,新新人类,谁还写诗?谁还读诗?谁还编辑并且出版诗集?谁还愿意卖、又有谁来买这些诗集?从前最无情的一句俏皮话是:“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还多。”言外之意,连写诗的人也不读诗了。如今你读到同样俏皮的诗句,——年轻的诗人试图向一块儿喝咖啡的同学念一首诗:(我想起从前在cyber city打机的日子)嗯。不如我们试读一首诗吧。(我取出一本诗集,并翻到第56页) ……(你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听人读诗有催眠之效,喝再多咖啡也无法阻止我们实时入梦,奇怪的眼神并非对“读诗”这回事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而是根本没感觉:睡眼惺忪。

        (插叙:我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心不在焉地读着这本诗选的打印稿。抬头发现周围大约有三份水果报、两份方向报、一份财经报和两本八卦周刊。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外星人。)

 

        总之,诗已死。此一共识实在由来已久,尽管“死因”至今仍众说纷纭:

        ——工业社会。机械复制。影像文化取代了印刷文化。“诗”在广告中苟延残喘的同时被彻底颠倒:“天长地久?曾经拥有!”

        ——“诗教”崩坏。教育和考试制度:只“生产”工程师和商界精英而非”百无一用”的诗人。反之,李白杜甫当年也不用学那么多数理化和英格里希。

        ——“现代汉诗”自掘坟墓。“在两大传统(中国古典诗和西方现代诗)的阴影下”。书面化,朦胧晦涩,自绝于民众。从唐诗到宋词再到元曲小令,皆能吟唱者也,如今却只能到“流行歌词”中去找诗。

 

        ——最深刻的说法当然是:近代以来,“上帝”死了。(谁杀死了?)如今这个凶手(“人”)也死了。人神俱死,诗复何存?法国哲人说:在奥斯维辛(纳粹集中营)之后,诗不再存在。浩劫之后,洪水滔天。

       

        滔天洪水中,有一方舟存焉。同舟共济,“神”(信仰)在,“诗”亦在。

        然而,“诗的挪亚方舟”只是一个网址,茫茫互联网上一艘虚拟的船:http://members.xoom.com/newpoem/main2.htm。船上“余民”大部分是香港浸会大学的学生或毕业生,也有香港大学的学生,后来甚至有留学加拿大的学生加入。“船长”(设计和管理网页)的是一个香港大学土木系的学生。“成名”的诗人,胡燕青、刘伟成、梁志华,也参加了“方舟”的活动。其中胡老师的心血浇灌、凝神守护,更是不可或缺。在这虚拟的船上,你与三十多位年轻的诗人,一两百首诗,蓦然相遇。

 

        “都说这是无诗无梦的一代。……但是……”

        你会惊喜于诗未死、诗幸存、诗复活,你会坚信放出去的鸽子将衔回“新的橄榄叶子”?你会不会关注这新的媒体与“诗”的关系,看到写诗读诗的新的可能性?你会不会注意到一种诗人结社的新方式,诗人与读者交流的新方式,会不会暗自欢呼网络上“诗群的崛起”?

 

        你当然不至于如此天真,一切都还言之尚早。然而,倘若你放眼滔滔网海,会发现并非只有孤单单一艘“方舟”。汉语诗歌网址,为数已相当可观。

        被“工业社会”逼到了墙角的诗,极为吊诡地于“高科技”称雄之地卷土重来。这将给“现代汉诗”带来何种前景?

        仅以“诗的挪亚方舟”所凝聚的“大学诗会”为例,有好些新的因素已经值得及时总结:

        ——低成本的发表园地。诗歌网站的经营成本远远低于办一本诗歌刊物或出版一本诗集。连“毫无经济基础”的大中学生也可以赤手兴建。香港诗人正叹息90年代伊始报刊上的诗歌园地连续萎缩,互联网的普及无疑是一个转机。这有可能使诗歌写作摆脱商业或官方机构(赞助单位)的制约。(插叙:我想起80年代在北京大学,常常收到边远如云南贵州各地“地下”诗人寄来的油印诗刊,其相对成本也比建一个网站高。我还想起北岛讲印第一期《今天》时到各单位“偷纸”的往事。)

 

        ——及时、实时。随时写出(你想起中国古典诗中“倚马立就”和“苦吟”两种传统),随时键入“留言簿”、“讨论版”或电邮给“网编”。网页几乎可以随时更新。随时收到读者或诗友的反馈。信息流通的速度快。与此相关的,是一种看似古老其实全新的写作方式的出现:“网上唱和”。在“方舟”上即发展出一种“24小时响应”的诗来诗往,其成果是“预言组诗”、“五行组诗”和“相对组诗”等几组诗作。

 

        ——空间,无远弗届(理论上如此,不要忘记世界上的网络人口仍占少数,而网络人口中的爱诗者又是少数中的少少数)。加拿大的诗友加入“方舟”自然是一个现成好例。从前,如果身边并无好诗之人与你切磋激励,诗歌天才的种籽可能就此郁闷而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网通。你现在可以把诗作送到万里之外的虚空间去与人交流。从前的诗派曾以地域(“江西”“公安”)命名,如今呢?

 

        ——自发、“地下”。检查机制(自律?他律?)某种程度上的失效。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故上网之也。这会不会带来诗思、风格、诗体方面前所未有的解放?短小的即兴写作不再仅仅栖身于抽屉日记本。千行以上的鸿篇巨制以前难觅发表园地,如今放上网去只是举手之劳。试验、实验的机会大大增加了。

 

        ——宽频网络或“internet

        2”的发展,将改变如今的网络面貌。不由得未雨绸缪地警惕:影像文化会不会转移来此,大规模侵蚀“网上写作”的自由空间?倘从积极方面想,有无可能发展出“多媒体诗歌”,将平民的、日常的,非商业化的绘画、音乐、摄影创作与诗歌写作结合起来?

 

       

        媒介并不仅仅是媒介。我写故我在。一种写作方式也就意味着一种生存的方式。让我们先回头来讨论“神之死”和“诗之死”。

        海德格说:“不是尼采,而是黑格尔,第一个指出:涌动在现代宗教情感下面的是这样一种情感——上帝之死。”

        汉娜·阿伦特接着她的老师写道:“我们活在现代的人,在开始思量自己如何比前人高明时,或许更明智的是反思一下:当我们说神学、哲学、形而上学已走到头了的时候,究竟意味着什么?肯定地说,这不意味着上帝已死,因为我们实在对上帝的存在性一无所知,甚至连‘存在性’这个字眼用于修饰‘上帝’也不对头。我们想说的是,几千年来我们思考上帝的方式不再令人信服;如果有什么东西‘死了’的话,那么正是传统的关于上帝的想法死了。与此相类,我们可以说所谓哲学的终结或形而上学的终结,并不意味着人类所关注的古老问题丧失了意义,而是提出这些问题的方式以及对这些问题的解答不再令人信服。”

 

        与此相类似,当我们说“诗已死”的时候,只是意味着一种写诗读诗的方式走到了尽头。何谓“诗”?现代“理性”(盘算)的对立面就是“诗”。现代的印刷出版文化的功利理性,把诗、诗人、读诗人分隔在版权条约的诸项目之中。“诗”即对“存在”的“思”,但这“存在”并非海德格有滑入唯我论陷阱危险的“本真的自我”,而是他所说的“在世界中的存在”,“世中之在”。因此,“诗”不是孤独的自我的产物,恰恰相反,“诗”在“群”之中,“诗”在“史”即人群的交流交往和行动之中。“思”、“史”、“诗”三位一体。(同理:“神”在哪里?“神”在“群”的“爱”中。)

 

        你想到了圣人的原始古训“兴观群怨”,你更想到了“新诗朗诵会”。“方舟”诗人曾经与几间大学的诗社诗友合办过一次朗诵会。那次朗诵会的成功至今仍为人在网上所津津乐道。文字还原为声音。因声求气,同气相求。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诗呈现为血肉之躯的存在。被诗集诗刊的封面封底所禁锢的“心声”释放出来了。阅读转化为聆听,赞叹转化为鼓掌和欢呼。

 

        且慢!网络诗作不也是“文字”么?是的,但是此文字不比那文字。诗当然不同于“山歌”“民歌”,始终是一种诉诸文字的创作。文字与声音的二元对立在这里并不重要,而且会掩盖真正的问题:“交流”。前面所罗列的低成本,实时、及时,空间的广阔与亲密,自发与“地下”,园地的真正开放等等,这里每一项讲的都正是“交流”二字。简言之,如果存在一种“网络诗学”,那将是一种“对话诗学”“对话美学”。“兴观群怨”不单是“诗”的功能,而且就是“诗”本身。

 

        且慢!!那为什么还要印诗集,印了一本还要再印一本?问得好。我们正处在多种媒体交错并存的年代。“无纸办公室”的神话已经破灭,如今的全球耗纸量是前计算机时代的百倍。印刷文化并未退出历史舞台,或许仍占据舞台的中央。报纸出了网上版并不影响印数销量,反过来网页要靠传统的广告媒体才能为人知晓。尤其讽刺的是,“诗的挪亚方舟”点击率剧增,是在香港报纸采访了这些年轻诗人之后。

 

        在目前的交流战略形势下,“诗”不时由网上移师纸上是无可厚非的。我喜欢“方舟”诗人的第一本诗选(突破出版社),书名就叫《诗的挪亚方舟》。喜欢的原因在于它更多地保留了网上交流的模样;它为没有计算机或者无缘上网的读者保留了想象“网络诗群”的可能。如今我读到的这一本,明显向着印刷文化倾斜,洗净网络铅华,不能使人领略网络交流之“低成本、及时、实时、自发……”之种种。在初具规模之后,“方舟”诗人似乎想出一本显示“诗作本身”实力的“真正”的诗选,作为“信心的验证”。

        或许,“方舟”余民还在摸索他们的道路,未必自觉到网络媒体对他们来说意义何等重大!或许,他们还未能挣脱印刷文化意识型态对他们的牵制诱惑。他们从网络汪洋中浮出水面,试图向印刷文化的天空飞跃。

 

       

        我看见了你的微笑乃至冷笑。因为你正是在一本印刷媒体上读到我这篇短序,这篇追逐高科技新潮,鼓吹盲目的媒体进化论的文章,这篇仅凭一个网站的年半活动就妄图建构所谓“网络诗学”的文章。谁在强化高科技的拯救神话?谁在美化、理想化“互联网”这头高科技怪物?谁如此天真无邪至于无知,把网络想象成“诗”的救星?

 

        我当然不崇拜任何新旧媒体(“敬惜字纸”?“万维网”?),但也绝不视之如无物。(插叙:我的网龄有10年,是AOL的早期用户之一。1990年我的计算机配备是,80286 处理器,640k内存,40MB硬盘,2400bpsMODEM。)网络上邪恶遍布,谁不惧然悸然?多少人在网络上散布仇恨和偏见,宣扬暴力、贩卖色情信息,更不用提计算机病毒和“特洛依木马”了。网络同样被国家机器或大财团垄断把持。其情形与垃圾泛滥的印刷文化不相伯仲,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哪里有沉沦,哪里就有拯救。如果我们生活在地狱当中,首要的任务难道不正是像某拉美诗人所说的:“持久地警觉和领悟,在地狱里寻找和认识谁不是地狱,什么不是地狱,然后设法使他们持续下去,给他们空间”?

 

        文字与媒介的关系史,目前至少已经历了手抄(包含碑铭等)、机械印刷和网络等阶段。诗歌在这些阶段与媒介的关系如何,仍有待深入研究。机械印刷曾极大地普及了诗歌写作和诗歌阅读,推动了诗的创作。详述其中的升降浮沉,复杂情形,绝非这篇短序所要承担的任务。我最关心的是“兴观群怨”在其中的命运。仅举一例,作为可进一步探讨的提示:在国家机器全面垄断印刷文化的年代,原始的“手抄本诗歌”如何地火般在岩层下运行?“诗”成为一代人的信仰,成为他们的生命,甚至为此而坐牢而牺牲。低科技的“手抄本诗学”,此时承载了诗的使命。因此,关键不在于科技的高低,而在于“诗”和“人”在其中的存在方式。

 

        对“网络诗学”的考察,亦当如是。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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