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世纪初始的此刻，中挫了将近30年的无政府主义是否已卷土重来？这个问题业已受到愈来愈多的注意。

       而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在过去将近一年里，包括欧洲的波恩八国集团首脑会议、1999年年底的西雅图世界贸易组织峰会、2000年5月的华盛顿世银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年会，以及最近的共和党及民主党大会，会场内固然权贵云集，一片热闹，但会场外却也毫不冷清，总是有最高数万、至低数千的抗议队伍存在。而在抗议者里最突出的就是一小群、一小群一看就知道是知识分子的男女青年，他及她们着黑衣、覆黑巾，总是在第一线。而当发生冲突，这些人则表现出高度机动的活力，甚至踩着滑板或冰鞋而展开游击战。年轻、激烈、凶猛而机灵乃是其特色，这些人都自称是“无政府主义者”。1999年西雅图世界贸易组织峰会，包括欧美在内的无政府主义联军，让整个西雅图陷入了越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混乱中。

       激进、半职业、无役不与欧美的无政府主义在1960年代青年反抗运动期间曾一度极为活跃，但到了1970年代初期，却随着青年反抗运动的结束而陆续瓦解，法国最主要的无政府主义团体“直接行动”(Action Directe)、德国的“革命细胞”(Revolutionare Zellen)，以及美国学运的行动派等，或者解散，或者即转而从事无望的革命运动。但这是否真的意谓着无政府主义的结束，却也未必。在这段期间，它进入了一个新的冬眠期，并开始转化。其中转化最成功者就是“环境无政府主义”和“无政府社区主义”这两个分支。它们在1980年代的美国反核及社区自主运动，以及90年代初期的欧洲环境生态运动上都有过突出的业绩。稍早前，一个出身芝加哥大学，获哈佛博士学位，并在柏克莱加州大学数学系执教的柯茨辛斯基成为炸弹怪客，只能算是无政府主义里暴力派的独行者而已。他自耕自食，隐居蒙他拿州的荒榛之地，每年过着只花两百美元的日子，因而许多人惋惜地认为，如果他不那么暴力主义，而是改为著书立说，必将不让他的哈佛学长《湖滨散记》的作者梭罗专美于前。

       大体而言，1980年代后期重新出现的无政府主义运动和19世纪的无政府主义已有了明显的不同：

       其一，乃是它在思想上与以往并无不同，但已不再有昔日那种过了头的浪漫。由于不再浪漫过头，当然也就不再有昔日那种毕其功于一役的无政府革命激情。这意谓再起的无政府主义在思想的光谱上，倒是比较像以往那种改革的激烈派。他及她们会在个别的抗议运动里冲到第一线，但不至于有什么推翻体制的念头。

       其二，再起的无政府主义者皆了解，随着时代的变化，国家机器和资本家集团的支配力也日益增强，因而为了反抗这种强大的体制性力量，现阶段仍然必须不断地展开个别行动，以行动做为宣传。为了使行动有效，他及她们普遍都“小团体化”，勤于操兵演练。一种新型态的半职业性群众运动工作者已告出现。而非常值得注意的，乃是女性在其中经常都扮演着极大的角色。

       其三，由于半职业化和企图藉着运动而进行宣传，因而这些无政府主义团体都无役不与，愈大的体制性活动，愈需要示威抗议。换另外的角度而言，这也等于是对体制的无止境长期抗战。这种小蚂蚁对大象的战斗，将使大家付出可观的代价。近年来西方的社会结构改变，自由性质和部分时间的工作增加，使得无政府主义在寻找新成员及盟友上也比较容易。

       反体制的最大批判力量

       因此，21世纪的无政府主义和以往的无政府主义已有了明显的不同。古典的无政府主义除了由于巴枯宁等人的无政府暴力主义使其被污名化之外，以往的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斗争，也夹杀掉了它的空间，并使它在左右两端的夹击中失去了表白自己的机会。但21世纪的此刻，以往的那些不利因素逐渐消失，而无政府主义者本身也有了改变，尽管无政府并不一定能对这个世界做出多大的贡献，但就现况而论，无政府主义的伦理诉求，几乎已成了反体制的最大批判力量。21世纪再起的无政府主义，抨击政府对穷人无动于衷，抨击政府只知道破坏生态环境，并替贪婪的资本主义集团充当护航者，使它们展开全球性的更大剥削与贪婪。纽约皇后学院教授艾弗瑞奇（Paul Avrich）即指出，在这个社会主义已瓦解的时代，无政府主义的确业已再起，并在美国的每个大城市里都有一定的势力。

       基于此，现在或许已到了重估无政府主义的时刻。古典的无政府主义在以前的历史情境中被蒙上污名。因而在各种教科书里，或者称之为“理想空泛，不切实际”，或者即以它的暴力主义为证，指说它“以最大的爱开始，以最大的恨结束”云云。这是近代思想史上的“成王败寇”之论。但若抛开这些历史情境所造成的扭曲，而重估无政府主义的信念系统，它其实和启蒙以降的人文精神有着极深的渊源。它对政府的拒绝相信，其实和洛克以降的自由主义密切相关，也和近代的“最小政府论”相互应合；它对人性与人的能力充满乐观的盼望，则和近代的社区或社群主义同出一系。这也就是说，随着时代以及人类本身的改变，无政府主义的许多正面因素已应予肯定，尤其是在这个社会主义已趋沉落，自由主义的批判力量也被收编得即将消失殆尽的此刻，无政府主义的激进狂野，未尝不能替沉寂的世界带来新的动力。除了由于历史情境的变化，使得无政府主义有了凸显自己的机会外；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因素，则是随着媒体资讯时代的到来，真实的政治及社会也出现了许多令人焦虑的改变：

       网络无政府主义崛起

       其一，乃是媒体及资讯的发达，“国家—人民”的关系已有了巨大的改变。政府由于角色的加重。无论权力和功能都告扩充，而在民间社会方面，则是在媒体资讯的冲击下，它的整体性及团结性开始被冲得四分五裂，这也就是所谓的“人的原子化”。一方增强，一方减弱，这意谓着人民对政府的监控，政府对人民的义务等，都将日益脱空。另外，由于媒体角色愈益娱乐化，所印证的则是“公共空间的私人化”。在这种民间社会沦落，公共空间私人化，而人民则原子化与碎片化的时代，难怪政治及社会的公道也就变得愈来愈趋淡薄脆弱。

       其二，则是随着资讯网络的发达，整个资本主义出现再度扩张性的重编，而在扩张中，更多的弱者都已埋葬在盲点之中。这乃是近年来网络化及全球化声势日增，而国际和国内都日益贫富不均，而且更趋严重的关键。而对于这些问题几乎所有的体制都佯装视而不见，反而出现新的网络及资讯时代的整体性自私趋势。而对这种现象，除了少数宗教领袖发出呼吁外，只有无政府主义者以其夙具的伦理关怀展开激烈的抵抗运动。

       其三，则是网络资讯时代，社会当然仍有各种不同的声音。但各种不同的声音在利益化取向的功利考量之下，一个个都成了片段化的声浪，会被“压迫性地容忍”，但不能促成任何改变，反而有可能被调控得以这种声浪打击另一种声浪。这意谓着社会运动本身在这样的时代里，都将一步步地被片段化与零碎化。除非以一种更高的伦理关怀为主轴，重塑反抗精神，否则连社会运动也都将逐渐瓦解凋零。

       而值得注意的，乃是就在这种充满了无力感的时代，除了新的无政府主义开始复苏外。另一种所谓的“网络无政府主义”也告兴起。互联网乃是一个资讯充分自由流通的空间和系统，单纯的就其空间和系统性格而论，诚如洛杉矶加州大学网络教授比格尔（StuartBiegel）所谓，它本质上乃是一个“无政府式的建筑”（Anachic Archtecture）。因此，网络有着极强的抗拒政府和资本家调控的性质，而这也是网络知识分子普遍有着无政府主义气味的原因。Freenet程式的设计者，爱丁堡大学的爱尔兰裔学生克拉克（Ian Clarke）即对该程式的效果认为“接近完美的无政府特性”。

       然而，网络的无政府特性及网络知识分子的无政府主义气味，终究有着它的虚拟性，除非将这种无政府主义的向往转化为现实世界的批判力量，否则它的效果仍然有限。人类毕竟不能生存在充满了不平与贫穷的现实世界，但却将无政府的伦理向往在网络的虚拟世界里得到寄托。如何使两者结合，而对支配性的现实世界加以反省批判与重建，或许才是21世纪无政府主义有待完成的目标。

       21世纪的知识分子界日趋沉寂，在欧美只残余着一群黑衣黑巾的年轻无政府主义者兀自在街头左冲右突，以激烈的行动意图寻找21世纪的行动目标。对于这些无政府主义新浪潮，我们不宜疏忽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