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的心目中,通常认为王熙凤是个具有强烈的民主平等思想和反传统的进步倾向的女性。粗粗看来,确实如此。但细细一分析,并不尽然。实际上,曹雪芹笔下的王熙凤既有对传统价值观念的失落裂变,又有认同和顺从的一面。我们通过她对贾琏夫权的僭越,对贾瑞邪淫的玩弄,对探春庶出的叹惜,对贾赦欲讨鸳鸯为妾的反感这样一些重大事件和现象的分析来进行说明。
“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这是“夫为妻纲”对女性在道德上的行为规范,也是男性评价女性价值的主要标准之一。柔顺之道,首先就是要求女性对男性绝对服从。班昭的《女诫》对此讲的非常具体,其中第二条“夫妇”和第三条“恭慎”就教导女性要以夫为天,敬顺丈夫,对丈夫要容忍和谦让,不可言语过头,冒犯丈夫。不可恣纵情态,不能争论是非曲折,不然引起丈夫楚挞也是咎由自取。众所周知,王熙凤对贾琏有所不“顺”。十三回,她敢在贾琏面前得意忘形地炫耀自己的才能;十四回,她使贾琏为了一绺青丝吓得脸都黄了,并“杀鸡抹脖子使眼色”求平儿替他遮盖;十六回,贾瑞求贾琏为他谋份差事,贾琏来求王熙凤而她却不买他的账,并嘲笑贾芸“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同样,贾琏的奶妈为儿子求差和贾琏说了几次,最后还是找了王熙凤才成。凡此种种,都说明她对贾琏的不“顺”。有的人认为,这反映了王熙凤具有进步的民主平等思想,我倒觉得主要是因为王熙凤的性格以及她本人所具有的才干、其家庭的能量和贾琏的为人等原因所致,恐怕并不就具有多少进步的民主平等思想。 与贾琏一样,王熙凤也出身于四大家族之一。其祖父为外务官,其叔父王子腾先为京营节度使,后官至内阁大学士。论财富,王家可能还胜过贾家。七十二回,王熙凤奚落贾琏时就说:“把我王家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一辈子过的了。……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比一比,我们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可见家族的权势地位及财产成为她的硬靠山,助长了她的骄横,是她对贾琏较少从属意识的一个原因。除此之外,她“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一个男人万不及一的”。(第二回)所谓恃才气盛,也是她不服于贾琏的一个心理因素。王熙凤对贾琏态度的第三个原因在于贾琏本人,这位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惟知以淫乐悦己”。因而,他的“惧内”源于他的才干识见不及王熙凤以及行为有失检点。 必须指出的是,以上种种客观原因都离不开王熙凤“辣”的性格特征。因为,同样出身于四大家族之一,而且也不乏才干的薛宝钗是绝不会象王熙凤那样的,她一定会自觉地以妇德约束自己,做到言行不逾矩。 如果我们只看到王熙凤对贾琏的不顺,那是不全面的,还应该看到她有所“顺”的一面。无论她怎样“辣”,作为女性,她始终是家庭的奴隶。决不可能超越男性世界对女性的压抑制约和束缚,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她又表现出自觉适应和屈从。同样是王熙凤,当贾琏出差回来时,她特设酒肴为贾琏接风。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十六回)。对于贾琏,她倒也未忘夫妇有别和侍夫之道。又如四十四回,她过生日时,贾琏却与奴仆鲍二的妻子纵欲,并骂她是夜叉星,咒她死。王熙凤听了“气得浑身乱战”,她发疯似的撒泼,又哭又打。然而对象不是贾琏,而是与此事根本无关的平儿和鲍二的妻子,这难道不是对夫权的一种屈从吗?当尤氏等人闻风赶来“她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哭着往贾母那边跑。”因为她明白,再泼不但不占“理”,反而会被扣上“妒”的帽子。一个女性如果被认为是妒妇,后果是什么她自然很清楚。所以,她只有忍气吞声,收敛自己。“除了眼泪之外,她没有获得其他更有效的武器”。
由于王熙凤性格中所特有的“辣”味,使她在对自己不利的环境适应过程中,从精神和情绪上做出了一定的反抗,然而这种反抗却是通过使自己变得软弱和无能而表现出来的。
柔顺道德对女性要求的第二个方面是克制。它包括去妒、不悍等内容。从汉代开始,男性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一面对女性进行“不妒”的教育,一面则严惩妒妇。《大戴礼记》云:“妒,为其乱家也,去。”就是说,如果妻子嫉妒成性,不能容纳诸妾,维持家庭和睦,当休弃。其实质,就是要求女性抹煞自己,以满足对丈夫顺从的需要。 与只晓得“以夫为天”、“天命不可逃,夫命不可违”极尽为妇之道的邢氏相比,王熙凤恰恰相反,她有着强烈出众的妒嫉,正如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所说“人家是醋罐子,她是醋缸,醋瓮!”(六十五回)她的妒嫉,在贾琏偷娶尤二姐事件中表现尤为突出,因此,我们试以这一事件为例对王熙凤的妒嫉作些分析。 现代英国人类学家克里格夫妇在《司雨女王的王国》一书中,通过描述南非某些部落一夫多妻的情形指出,一夫多妻的制度,容易使妻子之间争风吃醋,产生妒嫉。奥地利心理学家赫舍克认为,妒嫉是一种社会生活中的现象,它具有强烈的社会性。“每当两个人能够相互进行对比的时候,嫉妒便会自然而然的产生出来”。
人类学家与心理学家有关嫉妒的论述,恰好为我们探索和揭示王熙凤嫉妒心理的产生提供了一把钥匙。封建社会的一夫多妻制是使女性产生嫉妒的根源。由于权力、财产及子嗣等种种因素的介入,使妻妾之间会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嫉妒就凸现出来,结果致使同类相残。王熙凤与尤二姐就是如此,虽然王熙凤是妻,尤二姐是妾,但是在外貌上,王熙凤却不如尤二姐。其次,尤二姐比她柔顺得人心。第三,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即王熙凤“不大生育”,只有一女。更何况,对于贾琏来说妻不如妾,旧不如新。所有这些,都构成了对王熙凤的直接威胁,担心焦虑由此产生,并不断地膨胀,最终导致和诱发了她的嫉妒心理。 然而,王熙凤毕竟是王熙凤,她与彘了戚氏的吕后不同。《史记·吕后传》记载,吕后因嫉妒怨恨高祖爱妃戚氏,在高祖死后“断其手足,去眼、辉耳、饮窨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手段之残酷令人发指。吕后之所以敢于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对戚氏进行迫害,究其因,主要是她至高无上能够主宰一切的地位;使她可以为所欲为。王熙凤却不然,她只是封建大家族中一名虽得宠但又普通的媳妇。因此,必须恪守妇道,遵循封建礼教,否则,将会遭到休弃。当然,由于王熙凤及其家庭的能量,使贾琏不能随意休妻,但“妒”作为一种恶德,是不允许和遭非议的。四十四回,贾琏与鲍二家的纵欲,当王熙凤向贾母告状时,贾母就不以为然地说:“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定不这么着?从小儿是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叫你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了!”其言语口气,既含有对贾琏荒淫行为的认可,又含有对王熙凤醋嫉的嗔怪。可见,贾府的当权者在维护封建礼教这一重要原则问题上毫不含糊的态度,即使是对她素日最疼爱的凤丫头也不例外。封建礼教和这个家庭的最高权威——贾母的好恶及其威摄力量,无形中规范、制约着王熙凤,使她有所顾忌而不敢为所欲为。事实上,贾琏的偷娶不也或多或少地告诉别人,她有嫉妒之嫌吗?因此,她虽忍受着醋意妒火的痛苦煎熬,却无法象吕后那样赤裸裸地发泄,而只能采取掩饰赚诱的方式,使其嫉妒之心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1] [2]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