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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过 我看见父亲的影子渐渐缩成天地间细小的一个幻觉。他在我的注视中走得那么远。那时我被更深的惊恐袭击,我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跟从,还是转身回去。父亲的前方后方是村庄。他被包围在一种情绪和另一种情绪之间。我看见他在走出好远后回了一下头。他招了一下手。父亲招手的时候传达出一种新的力量,我觉得自己的视觉开始变得模糊。时间开始变得模糊。是一天中的黄昏时分,我等候在父亲刚才走过的路口,我想他还会回来。 母亲循着我们的气息找到我。蓉,她说。你爸呢? 母亲的声音软弱无力,她已经预感到了父亲再度出走,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走出去。母亲的眼光中透射出那种深刻的凄迷和绝望。他到底不能原谅我。可我已经原谅他了。蓉,回家。 回家。母亲大声嚷着。你回不回家? 母亲的脸上布满了她自己意识不到的惊恐和决绝。她拉了一下我的手,蓉。回吧。 这个夜里,母亲的低泣一次次地不加掩饰地生发出来。我害怕极了。几年前所经历过的一幕重又出现。母亲失眠了一个整夜。我在迷迷糊糊中睡去,又在持续的噩梦中醒转。我看见母亲在炕头失神地望着虚空。她暗寂的神色与暗寂的夜晚融成了一个整体。妈,我叫了她一声。她朝我转了一下头,但没有接腔。我怀疑她没有听清我的声音。我在怀疑自己没有叫出来。妈,我说,快睡吧。天亮了。 哦。 你爸回来了吗? 你爸爸他不会回来了。 这个夜晚父亲去了哪里?许多年后,我一直在回想这个问题。我想起他朝我转过头来。他朝我招手。他脸上的表情,我忘记了。但我知道他离去的方向同几年前无异。他的心底珍藏了什么样的故事?他一直向前走。他知道我等候在他经过的路口。他知道我在等着他回来。但他走了。我的父亲。 那一年,我18岁了。 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20岁 在母亲起初的叙述中,父亲去了新疆。她只是偶尔才会提起这些线索。她说他们刚结婚的头几年父亲还收到过来自新疆的信件。每一次看信的时候父亲的情绪就会低落下去。除此之外,他实在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母亲在一天天的思念中彻底打消了对父亲的企盼。后来她干脆声称,你的父亲去世了。我也没有法子否认母亲的说法。她说,有人传说你父亲并没有达到那里。他甚至没有看到他年轻当兵时待过的那片牧场。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父亲在外的那些经历。以母亲的嗅觉也只是知道皮毛。总而言之,父亲的离去也就是这个故事的结束。总而言之,从18岁开始,我就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了。 我在20岁上遇见的那个男人是对父亲思念的一种延续。那时我在那家医院里作护士。我有一天看到了这个男人。他从我的身边走过去,然后他略略回了一下头。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是我曾经熟悉的那种父亲式的忧伤。也许是我自己想多了,他的目光逗留了一个瞬间后绕过我的身体转向前方。走廊里有浓浓的药水味儿。 在他的身上,有一种魅力是他自己所不知道的。其实他的样子在现在看来几乎成了一个谜。他总是急匆匆地来到医院,他的一身白大褂和一副口罩把他的身体遮蔽成了一个奇怪的存在。他不多说话。即使遇上漂亮的护士也从未多看几眼。有同事传言,他取过一个来自云南的美丽女子。他们有整整五年的恋爱史。五年。热恋。但在结婚后不到五年,因为一场事故他的妻子永远地离开了他。他当时正在医院加班,获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身体差点就倒下去了。是一个实习的女大学生扶住了他。 他的身体多重啊。事后她说。她还说,她几乎就要被压垮了。 是两个人的重量啊。有人向她指出,他的身体中有他妻子的体重。他也是被压垮了。幸亏他还没有孩子。 我获悉这些的时候那个女大学生已经不在了。她先是喜欢他。追求他。后来她抛弃了他。她找了一个老外,出国了。我眼中的他几乎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在稍微清闲的时候他会翻出一些笔记本来看。有一次我留意到他的眼角有泪。他似乎扭转了一下头,又似乎没有。但我想,他知道有人看见了这一切。 那件事情过去了一段时期,我又想起我的父亲来。因为母亲的思维开始变得混乱。她常常对我说起一些怪诞的幻象。我有时分不清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每逢走进家中就有一种极端压抑的东西使我下定决心要逃离。 母亲说的是由父亲制造的一幕惨剧。他说,父亲当兵的时候杀过人。是杀了人但消息没有扩散出去。因为目击者害怕被追杀,后来逃离了。起因是一个女人。母亲说,你父亲爱的就是这个女人。他当时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有一个未婚夫,如果知道的话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但只是假如。这故事的真相是父亲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被那个未婚夫发现了。同时发现这件事的还有另外一个小伙子。父亲杀死的不是那个女子的未婚夫。是另外一个小伙子。父亲在慌急中错一下身,他先把身下的女子击昏了。然后,又顺手操起身边的一只铁锨解决了问题。那个人在惊愕中倒了下去。另外的那个人被吓昏了头。他逃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一下他的未婚妻。 [1] [2] [3]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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