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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知人及其现代幽灵[2]
发布时间: 2003-12-21 作者:刘小枫
灵知人马克安显灵
韦伯说,现代资本主义精神其实来自修道院密室。自从寻求上帝国的禁欲热情离开修道院密室,进入日常生活,就成了构造“庞大的近代经济秩序的宇宙”的精神动力。本来,对于欧洲人来说,现世不过像一件披在身上的“斗篷”,随时可以扔掉,“然而命运却注定这斗篷将变成一只铁的牢笼”。“庞大的近代经济秩序的宇宙”的形成本来是由宗教禁欲精神提供正当理由的,这新的宇宙一旦形成,就无需再有宗教的辩护──神义论的辩护,“纯粹世俗的情欲”已经占据了支配世界的神圣位置。
即将结束考辩“资本主义伦理”的历史时,韦伯躲躲闪闪提出了一个含糊且不祥的预言:
没有人知道将来是谁会在这铁笼里生活;没有人知道在这惊人的大发展的终点,会不会又有全新的先知出现;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有一个老观念和旧理想的伟大再生;如果不会,那么,会不会在某种骤发的妄自尊大情绪的掩饰下产生一种机械的麻木僵化呢,也没有人知道。[1]
韦伯的如此预言在1905年公布,此前尼采已经呼唤过新的先知。不到一代人工夫,一位精神革命的先知出现了,他以“乌托邦之灵”发出逃离资本主义“铁笼”的呼唤──像当年摩西要带领上帝的子民逃出埃及。
1918年,33岁的布洛赫(Ernst Bloch)公布了其青春之作《乌托邦之灵》,极富才情的语言在渊博的哲思簇拥下呼唤出一个古代幽灵──马克安(Marcion)。几十年后(1963),在《乌托邦之灵》1923年修订第二版的重印后记中,为了提醒读者特别记住被掩没在浩瀚的思想历史中的马克安,布洛赫对其不同凡响的“乌托邦之灵”中那“忠实于自己身上的恶和康复”的思想作了如此简核概括:revolutionare Gnosis(革命的灵知)。
《乌托邦之灵》看起来像如今人们熟悉的博尔赫斯(Borges)式随笔──其思想的深透力当然博尔赫斯无法望其项背,由长短不一的篇章组成。开篇第一言是:Ich bin. Wir sind. Das ist genug. Nun haben wir zu beginnen(我在。我们在。这就够了。我们就得开始)。“乌托邦之灵”坚定地要回到个体自己,回到“我在”。
“我在”真的确定无疑?布洛赫马上把“乌托邦之灵”的沉思引向对“我在”的疑虑:Ich bin an mir. Dass ich gehe,spreche,ist nicht da(我在我自己。我行走、我言说,并非就我在我自己)。[2]人的行为不能证明自己是人,人之为人在于人之有灵。这“我在”之灵在德国古典音乐精神(巴哈、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和晚期浪漫派音乐精神(瓦格纳、布鲁克纳、马勒)引领下,回到旧约时代,去寻访“出埃及”精神,从众多先知和圣人中找到了马克安,再返回资本主义时代,重新提起马克思揭示的新启示录精神,像在现代世界已经陷入的黑暗中寻找到通向光明记忆的声息。
韦伯预言的“机械的麻木僵化”被拒绝了,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老观念和旧理想的伟大再生”──灵知主义的再生。
《乌托邦之灵》中提到马克安的地方不多,但马克安却是布洛赫思想的终身动力因素。“乌托邦之灵”听起来向往希腊哲人想象的故乡、一个在此世找不到的地方,其实是弥赛亚精神的形而上学对资本主义铁笼采取的救世行动,以Heilsokonomik(救恩经世)对抗“庞大的近代经济秩序的宇宙”;“铁笼”中的启示录发出的呼唤,要把人引向一个“人”不在的它方──异在于此世的所在、荣耀中的异在──在《乌托邦之灵》中,柏拉图露面远不如耶稣基督频繁。耶稣基督的上帝──“直到基督出现人们才知道的上帝”、而不是旧约中作为创世主的上帝,才是“乌托邦之灵”的灵主[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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