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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指出的那样,对荀子治道的严重误解之一,是把他看成是法家的同道,或者至少是把他视之为从儒家到韩非法家过渡的桥梁。以童书业的说法为例看一下:“荀子的思想通过韩非、李斯,颇有影响于秦朝的政治,而汉朝的制度有许多是继承秦朝的。汉朝所谓‘王、霸杂用’的政策,实际上就是阳儒阴法,而荀子便是一个儒家大师中‘阳儒阴法’的人;必须明白这点,才能抓住荀子思想的本质。”52在荀子法先王和法后王的关系问题上,童书业强调,称道“先王”是儒家的传统,“法后王”则是荀子的创见。荀子所说的“后王”实在就是“当世之王”53,而不是指周代的文武。把荀子排除在儒家道统之外的主要论据,主要在于认为荀子重“法”、重“霸”、重“世主”和重“君权”,而且他培养了作为儒家异己分子的韩非和李斯,并直接和间接地影响了秦政。这些论据实际上大都靠不住。先说荀子与法家人物的关系。在荀子批判的“十二子”中,其中就有指名道姓批评的慎到和申子。司马迁记载的韩非“事荀卿”一语,也许是韩非被看成是荀子弟子的“唯一”依据,《荀子》和《韩非子》一书,都没有提到他们之间的任何关系。且韩非之学与荀子之学之间的关系,也完全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荀子是从儒家到韩非法家的桥梁。荀子的“性恶论”也许影响了韩非,但荀子自始至终都是一个道德主义者,而韩非却主要是一个非道德主义者。司马迁所说的韩非“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本归于黄老”,已经表明他与荀子儒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因此,韩非究竟在什么意义上曾师从过荀子至可疑。与之不同,李斯师从荀子事,则比较清楚。除了《老子韩非列传》中提到李斯和韩非“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之外,在《孟子荀卿列传》和《李斯列传》中,司马迁两次指出李斯事荀卿之事,并记载李斯从荀子学“帝王之术”、辞别荀子西之秦的缘由及势盛之时感叹所说的“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等。《盐铁论?毁学篇》载:“方李斯之相秦也,始皇任之,人臣无二,然而荀卿为之不食,睹其罹不测之祸也。”李斯上书始皇要求禁止《诗》、《书》是他对儒家犯下的严重罪过。但《史记?乐书第二》又载:雅颂废,郑音兴,“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慎也’。”对受到赵高操纵的二世的暴政,李斯曾多次要求进谏,但都遭到了二世的拒绝。二世要求李斯为他提供君主享乐主义的根据,李斯迫于压力和利益的考虑而屈服了。54但这种个人性的选择,不能归罪于荀子。弟子辱师门或背叛师门,师者除了痛心亦无良法。若以此来责师,连孔子也难免其咎。
在儒家的圣王意识中,君主作为典范一般来说都带有一点苦行主义的味道,虽然不像墨家所说的那样苦。但在荀子那里,情况有所变化。在他看来“先王”或理想的君主,并不是通过事无巨细的“苦行”来进行统治的,明君圣王的根本治道是选用贤能的大臣,使之各负其责,各尽其职,而他自己由于不介入和干预各种事务而能够高度安逸和娱乐。对荀子来说,这种“垂拱无为”之治,是早已为圣王所实践过的理想治道。从老学早于荀学这一点来说,荀子的这一思想与老子道家的治道可能具有一定的关联,但由于老子无为之治也有历史的渊源,而荀子也采取了历史叙事的方式,所以他们所讲述的垂拱和无为之治,又可能具有共同的历史根据。从君主掌握着大臣的任免这种人事权来说,“君主”也许有很大的权力。但不能由此就认为荀子“尊君抑臣”、“尊君轻民”。首先,荀子所说的对大臣的任用方法,完全是采用儒家所主张的任人唯贤的原则;其次,在荀子那里“君臣”各有其“道”,这里的“道”,都与儒家的道德原则相符,55而且比起孔子的主张来更具有普遍主义的立场,如强调与传统社会重视身份和血缘不合拍的所谓“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的“道义”原则。56第三,在韩非法家那里,君主被绝对化和目的化,与之相应臣民则被相对化和手段化,但在荀子那里,君主与庶民的关系仍然是儒家所要求的那种关系。从德治或贤人政治来说,君主首先要以身作则,成为道德的榜样,以此来感化和动员臣民,使之从善如流,达到国治家安,如《君道篇》载:“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于臣子矣。如是则虽在小民,不待合符节、别契券而信,不待探筹、投鉤而公,不待衡石、称县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啧。”又载:“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其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对儒家来说,君主作为道德的榜样,作为公共领域的人物,他从事政治的方式必须是开诚布公、光明正大,而不能采用权术甚至是阴谋诡计等手段以维护其权力,荀子批评带有法家权术性质的所谓“主道利周”,强调“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57说明他拒绝法家的“权术”政治。正如上所引,荀子希望君主与庶民通过道德和礼义的纽带能够成为相互恩爱的统一体,尽管这带有很大的空想性。荀子也很欣赏“君民”的“舟水”之喻,并以“骇舆”、“骇政”进行了引伸:“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悌,收孤寡,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矣,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58据此,君主要获得庶民的信赖,首先要奉行道德。从结果而论,这里所说也许带有把“庶民”工具化的意味,但《大略篇》所说的“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故古者立地建国,非以贵诸侯而已;列官职,差爵禄,非以尊大夫而已”,则明显是把庶民目的化、本位化,把君主工具化、相对化,它与孟子所说的“民贵君轻”一样,也是典型的“民本主义”,而非“君本主义”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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