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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诧异,)什么?……什么叫作“什么时候的人”?……我的衣服呢?
……
庄子——啧啧,你这人真是胡涂得要死的角儿——专管自己的衣服,真是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你这“人”尚且没有弄明白,那里谈得到你的衣服呢?所以我首先要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唉唉,你不懂。……那么,(想了一想,)我且问你:你先前活着的时候,村子里出了什么故事?
汉子——故事吗?有的。昨天,阿二嫂就和七太婆吵嘴。
庄子——还欠大!
汉子——还欠大?……那么,杨小三旌表了孝子……
庄子——旌表了孝子,确也是一件大事情……不过还是很难查考……(想了一想,)再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使大家因此闹了起来的了吗?
汉子——闹了起来?……(想着,)哦,有有!那还是三四个月前头,因为孩子们的魂灵,要摄去垫鹿台脚了〔12〕,真吓得大家鸡飞狗走,赶忙做起符袋来,给孩子们带上……
庄子——(出惊,)鹿台?什么时候的鹿台?
汉子——就是三四个月前头动工的鹿台。
庄子——那么,你是纣王的时候死的?这真了不得,你已经死了五百多年了。
汉子——(有点发怒,)先生,我和你还是初会,不要开玩笑罢。我不过在这儿睡了一忽,什么死了五百多年。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快还我的衣服,包裹和伞子。我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
庄子——你这人真是不明道理……
庄子(中国传统精英知识分子的重要代表)的世界观与历史图景显然与乡下汉子杨大绝不相同。在后者那里,前者的历史框架是不存在的,即使是时间的尺度也毫不相同,显然,后者的思维与眼光完全凝固在自身周边的俗事与物质之上,对于前者关心的迂远宏大的历史图景既没有任何的理解力也毫不关心。而且在这里,在这个“不明道理”的乡愚面前,在实实在在的物质生活面前,一向牢牢掌握历史的叙述权力的知识精英感到了一种权力被漠视与消解的无奈与哭笑不得——也许最后的出路只有求助投靠于同样是物质性的官方权力——庄子不得不吹起警笛,但面对乡愚,即使是官方权力恐怕也未必能有多少自信。
鲁迅可以说是将传统诙谐文化中的乡愚主题发挥得淋漓尽致,乡愚的巨大的消解性的力量在此得到了充分的阐释。可以说,乡愚的形象是双重性的,在尽展自身的滑稽可笑的同时,又使得官方的世界观与历史叙述无可奈何地受到放肆的嘲弄。当然,对于启蒙知识分子来说,乡愚消解性的力量也同样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只能令人苦笑而徒唤奈何,但与此同时,这种力量却又是一股可以与官方的正统意识形态及其护卫者相对抗的广大无边的力量。正是因此,鲁迅有时宁愿以“乡下愚人”自居:例如在《理水》中,鲁迅有意设置了一场学者们与乡下人的争论,学者指斥曰“乡下人都是愚人”,而乡下人(显然是鲁迅本人的化身)对于这种盛气凌人的指斥则显得十分漠然,他籍以与学者们的复杂的学理论证相对抗的,则是身边日常的俗世常识,而当学者利用官方律法进行威胁时,他则用最基本的物质生活对之进行冷嘲与消解:
“先生,”乡下人麻木而平静的回答道,“您是学者,总该知道现在已是午后,别人也要肚子饿的。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也要饿。真是对不起得很,我要捞青苔去了,等您上了呈子之后,我再来投案罢。”
在鲁迅的作品中,乡愚式的世界观、历史观与乡愚式的时间感经常是构成反讽式的叙述笔调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采薇》中,伯夷判断政治时局——而且是武王灭商这样一个在中国历史的叙述中一直占据重要地位的政治事件——的重要依据是烙饼的大小与质量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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