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而在《采薇》中,对于武王灭商的叙述则更成为完全不同的版本传说的平列:
传说也不少:有的说,周师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战,杀得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木棍也浮起来,仿佛水上的草梗一样;有的却道纣王的兵虽然有七十万,其实并没有战,一望见姜太公带着大军前来,便回转身,反替武王开路了。
尤其有趣的是,这两个版本的传说几乎都平列在中国正统的历史叙述之中:一个载于《尚书》,一个见于《史记》。这无疑是一种极具嘲讽性的叙述,“著之竹帛”的堂皇经史与乡里愚民充满讹误与幻象的传说、谣言并无多大区别。
而有关武王入商的叙述则更是集中了大量的戏谑与反嘲因素:
有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夜。大家都睡得静静的了,门口却还有人在谈天。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脚步,同时也侧着耳朵。
“妈的纣王,一败,就奔上鹿台去了,”说话的大约是回来的伤兵。“妈的,他堆好宝贝,自己坐在中央,就点起火来。”
“阿唷,这可多么可惜呀!”这分明是管门人的声音。
“不慌!只烧死了自己,宝贝可没有烧哩。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进了商国。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道:‘纳福呀!’他们就都磕头。一直进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道:‘顺民’。大王的车子一径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寻短见的处所,射了三箭……”
“为什么呀?怕他没有死吗?”别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轻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黄斧头,嚓!砍下他的脑袋来,挂在大白旗上。”
叔齐吃了一惊。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
“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作妲己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脚弄得好像猪蹄子的。”
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
在这里,这一重大历史事件是从乡民们的角度进行叙述的,而这一叙述的焦点与正史有着一种有趣的错位。正史叙述呈现为一种严肃甚而仪式化情状,而这在叙述人与听讲者那里则荡然无存,对于武王的仪式性的动作,身为乡间愚民(伤兵与管门人)的叙述者与听讲者既不理解,也不关心,他们更为关注的却是其中极具俗世色彩的细节,整个叙述过程不断地受到这些俗世细节的干扰与打断:宝贝、女人、女人的脚、狐狸精以及士兵身上的金创等等。于是我们看到在乡愚们那里,历史与传说乃至谣言并不区分,皇帝的头与女人的脚也混在一起,统治者有关“恭行天罚”的神圣叙述就在这种混淆之中被戏耍与玩弄,并被支解成为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碎片。
这种乡愚的眼光,也许充满了琐碎、无聊的细节,甚而混杂着谣言与变形的想象,根本无法形成一个具有统治力量的宏大的历史叙述,然而,它似乎又比正史的叙述更为切近真实,更切近于凡人的俗世生活。正是因此,乡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些神异的传说反而更显示出另一种真实的力量。例如《理水》中写到百姓们谈论有关大禹的传说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
|
|
|
|
|
|
|
 |
|